醫師就像個偵探。
所謂偵探，便是追求真相的職業：抽絲剝繭、明查暗訪、在不疑處有疑。醫師的日常，正是一場場關於推理與追尋解答的長跑。
門診日，一位五十幾歲的婦女步入我的診間。她愁眉苦臉，告訴我她右耳耳鳴了一年，看過幾位耳鼻喉科醫師、做過幾項精密的檢查，都告訴她是退化導致。
可她不願意接受這個說法。
「我就想知道，這樣的退化是正常的嗎？」她問。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人老了必然伴隨著器官的退化，如同柴薪燃盡、機器鏽蝕，哪怕是醫師也不能輕易逆轉。稍作沉思後，我謹慎地開口，告訴她若幾位醫師都這樣判斷，那這大抵就是答案。
「老了一定會退化嗎？可是我才五十幾歲呢。」她仍不死心。
「每個人退化的年紀不一樣，或許您是早了點。」
「前面的醫生也都這麼說，但我就是想知道還有沒有辦法改善。」她聲音低了下去。
耳朵不是我的強項，尤其要推翻耳科醫師的結論，更是難上加難。我翻閱著她過去的病歷資料，一邊詢問她的病史與生活起居；偶然間，她提及自己有高血壓，但最近測得的數值卻不太穩定。我請她示範操作的方式，建議她依循「7-2-2」的規則：連續量七天、早晚各一回、每回量兩遍，透過規律且正確的測量，才能掌握血壓的真實波動。她點了點頭，卻又驀地問道：
「請問醫師，我早上拿下呼吸器後，要隔多久才可以量血壓？」
「呼吸器？您為什麼要戴呼吸器？」我困惑地問道。
「我戴二十年了。醫師說睡覺戴著，可以保養肺部。」她如此回答。
保養肺部？我從未聽過這項適應症，但她否認自己被診斷過睡眠呼吸中止症。我點開她幾個月前的X光一看，卻驚訝地發現，她的胸腰椎有著極為嚴重的脊椎側彎：從正面看來，幾乎成了個C字形。這時我才注意到，包裹在冬衣下的矮小身軀，竟有著異常的彎曲。
她說這是天生的。此時病史在我腦海逐漸展開：先天脊柱側彎導致了限制性肺病，由於呼吸交換異常，病人必須每晚使用正壓呼吸器，幫助二氧化碳排出體外。
她的脊椎側彎，跟長期耳鳴會有關係嗎？
我想到了「頸源性耳鳴」。有學說認為，頸部關節與肌肉的緊繃，壓迫到周邊的神經或血管，造成局部血流供應不足或神經受激，即會誘發出長期的耳鳴。我向病人解釋了我的猜想，一般來說頸源性耳鳴有機會藉由復健改善，但病人是先天脊椎畸形，肌肉骨骼定型已久，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？
年輕的偵探思路單一，亟需經驗豐富的前輩指引新的突破口。我來到隔壁診間向主任請教，她看了我的紀錄，與病人寒暄幾句後，忽然問了一句：
「妳的呼吸器，」
「是不是放在右耳的旁邊？」
啊。
我想起病房裡那些吵雜的雙正壓呼吸器（BiPAP）。這類機器利用壓力撐開氣道、協助換氣，除了馬達本身的運轉聲外，一旦面罩密合不佳或有警報，那噪音足以讓人夜不成眠。即便正確的佩戴可以降低音量、近年售賣的機種更已接近靜音，但她可是從二十年前就開始使用了。在這樣的環境生活這麼久，那對單側聽力的影響便不能忽視了。
──醫師就像個偵探。
病人給了肯定的答覆後，我突然深刻地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。
在推理小說裡，偵探可以發掘真相、找出真兇，但未必能扭轉故事的結局。
只是，在不可逆的悲劇裡，哪怕只是一點能夠介入的空間，那都是彌足珍貴的。面罩有沒有漏氣？呼吸器是否定期升級？要不要換個擺放的位置？多問了那麼一句，改變現況的希望就多了一分。只是在匆忙的案件現場，鮮有人能耐心追問，留意到這看似無足輕重的細節。
問診的最後，主任建議我開立一些放鬆情緒的鎮靜藥物給她。受困於這具變形軀殼的她，多年來還要擔負起照料生病雙親的責任，而兩人都在近期過世了。
「或許用點藥物、睡個好覺，能夠幫助妳改善耳鳴的狀況。」慰問過病人後，我望著她佝僂的身軀緩緩步出診間。這顆藥丸能平息她耳裡的喧囂嗎？無論是頸源性耳鳴、噪音造成的聽損、或是原先診斷的退化，鎮靜藥物修復不了半點重力與疾病的傷害。但若我們看見的是她的不安與焦躁，那便還有治療的契機。
但願我們處方的，是一份遮蔽憂傷的寧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