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1 要結束了。
世界改變了很多,我的生活方式亦然。時不時看到適應了潮流的強者,難免讓自己浮現掉隊的感受,但倒也不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。日子還算平安,甚至可說是有些安逸;開始甘於孤獨,因為縮小了社交圈和野心,反而有更多時間可以追逐自己的興趣。
旅行成為了生命中重要的存在。曾經與同事聊到,旅遊回來後不會有好心情,好心情是旅遊中才有的──所以為了讓自己常保快樂,只好一直去旅行了。不知不覺在日本累積了許多足跡,雖然也想著探訪其他國家,但熟悉的風景宛如安穩的生活,如果從中能獲得無窮的快樂,那「踏出舒適圈」也未必那麼吸引人了。
身邊的同學逐漸成為總醫師或主治醫師,而我還在一邊顧病房、一邊看門診。在某個倦怠的夜晚,腦中突然有個泡泡破掉了:我不再嚮往成為醫學中心的名醫、不期待自己的醫術超凡入聖。我敬佩那些全年無休、運籌帷幄的老師們,但我更喜歡放慢步調,走進病人的生活。
第一年的門診時段並不固定,但每個禮拜,都會有病人感謝我的仔細與貼心,希望掛回我的診。好幾次病人在我的診間落淚,我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,逐漸體會到人們願意展現脆弱,正是來自於信任。比較困難的是向我抱怨其他醫師,不願意花時間傾聽他們的苦痛;我反駁也不是、附和也不是,只能尷尬地轉移話題。
可我才沒有那麼偉大。在各科輪訓時,我的同學們已成為那些看會診、做檢查的厲害醫師,跟他們比起來,家醫科的日常顯得平靜許多。那些行色匆匆的人,把心力留給了手術臺上的性命、與警示音下爭分奪秒的急救,未必有餘裕顧及病人的情緒與困惑;但繁忙的生產線上,總是需要一個能夠慢下來的陪伴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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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年以前,在我輪訓安寧病房時,有場「角色扮演」的教學。由總醫師擔任模擬病人,受訓的住院醫師則負責告知壞消息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是事後回饋的這段對話:
主任:「拿張椅子在病人旁坐下,視線與他同高,比較能讓病人感受到你的同理心。」
學長:「我為什麼要表現出同理心?醫師要展現的,應該是專業與權威感。」
我驚訝的不是這位學長的無情,而是主任竟開始和他認真地討論起醫師的角色。那時我就決定申請北榮家醫了,這裡沒有絕對的權力或階級,你可以挑戰上司、而上司也會正視你的想法。
而這場爭論本身亦極有意思。我認為醫師應當獲得更多尊重,比如工時、待遇、或者來自其他職類的評判;但一方面我的行動卻又口是心非──我替病人穿鞋或擦口水,替便祕的老人掏挖糞便,或在值班時傾聽家屬的煩惱。我重視自身的價值,卻總在做無酬的事。
即使工作偶爾讓人憤世嫉俗,我的做法仍然不變。
或許,醫師的角色本就是多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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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看待自己的身分,也是我尚未尋得答案的煩惱。AI 以人類無法企及的速度持續進步著,今天不學的,明天也不需要學了。我依然會擔憂,包含自我定位、包含優秀的同儕,以及這股浪潮會把我們帶往何方。
我找到一種與科技和平共存的方式。我讓 AI 整理那永遠讀不完的醫療指引、健保規定,再做成臨床可用的小工具。選擇家醫科以來,我衛教了不下一千名患者,但講得再詳細,他們回家後恐怕啥都不記得。從五月開始,每位來看診的人都會拿到一張客製化的衛教單張,白紙黑字的提醒,勝過蒸發在空氣中的苦口婆心。
近日分配班表時,我才發現 R2 要值四個月的安寧病房一線班。雖說三十歲後才能擺脫值班人生,但看著印堂發黑的內科室友,我又覺得自己十分幸福。世界總是在變,醫院裡的日子則在變與不變之間;但願生活即使重複,我還是能寫寫文章聽聽歌、不時出去走走看看,如此便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