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有這種東西。」
AI 冰冷的字句出現在螢幕上。我往後一坐、長嘆了一口氣,還是站起身來往病房走去。
這個夜裡,一位膽管癌病人入院接受化療。在我詢問他的近況時,家屬提到他經常雙腿抽筋,但過去住院時都無人關心。
「或許可以吃個鈣片。」我隨口一說,家屬便拜託我幫忙開立:「自費也沒關係。」
我同意了。但當我返回護理站查看他的抽血報告,卻心頭一驚:他的電解質完全正常,可血氨濃度卻高得嚇人。鈣片的副作用之一是便秘,對高血氨的病人來說無疑是個風險;何況癌症病人常有高血鈣的併發症,本就不應輕易補鈣。我的建議太過草率了。
想到家屬的殷殷期盼,我實在不願意讓他們失望。我打開 AI,詢問有無任何藥物幫得上忙,卻接連被否決了。
「對於血鈣正常的病人,補充鈣片並不會幫助緩解抽筋症狀,反而可能增加副作用。」
「肌肉鬆弛劑的鎮靜作用,對於可能因為高血氨而意識改變的病人,會造成診斷上的困難。」
「奎寧過去曾用來治療抽筋,但血球異常的副作用對化療病人來說可能相當致命⋯⋯」
直到最後,我甚至狗急跳牆地問道,難道就沒有什麼有益無害的選項,能讓我現在開給病人的?
「沒有這種東西。」AI 冷冷地說道。我無言以對,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。值班時應付應付,一顆鈣片不至於造成什麼問題,但要是病人聽了我的建議繼續吃下去,那我反而會害了他!不開藥就等於承認錯誤,但撤回建議才是負責任的作法。
硬著頭皮回到病房,家屬很快迎了上來,詢問鈣片何時會送來?我深吸了一口氣,誠實地說道:經過我的重新評估,目前還找不到明確的原因、也沒有適合的藥物可以治療他的抽筋。若症狀反覆發生,建議做一些伸展運動──我握住病人的腳示範,告訴他們急性發作時,可以如何拉伸以緩解疼痛。家屬點了點頭,沒有責怪我最初粗率的承諾,反而坦然地接受了這份「不開藥」的處方。
隔天早上,他們來到醫師室,遞來了一包金棗蜜餞,是他們家鄉的名產。
家屬說,沒遇過這麼認真解釋的醫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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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,我遇到了一位自體免疫肝炎併發肝衰竭的病人。他腹部有個造口,在反覆的感染、出血後愈發擴大,交班的醫師提醒我,傷口仍然時不時滲血,換藥時務必動作輕柔。
我每天都要花上一個多小時替他更換敷料,傷口似乎也在逐漸好轉。然而,在一次填塞溼紗的過程中,脆弱的黏膜經不起摩擦,鮮血開始汩汩湧出。肝衰竭導致凝血功能異常的他,紗布加壓與造口粉的效果有限,在出血點愈來愈多的情況下,我只好使用腎上腺素浸泡紗布強行止血。
血止住了,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。
那片原已顯現肉色的傷口床,在我眼前一日日地變黑、變爛,最終整片壞死化膿。我更加頻繁地前去換藥、剪除潰爛的痂皮,甚至會診了外科和傷造口師,依然無法阻止傷口的惡化與反覆的滲血。「病況不是在轉好了嗎?」病人太太憂心忡忡地問道。每天和我一同檢視傷口的她,也看得出原先正在復原的地方,已轉化成預後不佳的溼性壞疽。
在整理每天拍下的傷口照片時,我開始懷疑:那時使用的強效血管收縮劑,雖然止住了當下的出血,卻也截斷了局部微弱的血流灌注。缺乏血流供應的組織最終壞死、潰爛,成了細菌生長的溫床。我解決了當下的危機,卻可能創造另一個難以逆轉的困境。
肝衰竭、凝血異常、多重感染──他的病況原本就很糟,即使我把一切都歸因於疾病本身,也不會有人質疑我。承認醫源性問題無疑是增加了醫療糾紛的風險,但看著太太擔憂的眼神,我還是向她坦承了我的推測,並建議她及早思考生命末期的醫療決策。她聽了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隔天,太太帶了一杯咖啡給我。她在安寧團隊的協助下,也完成了DNR的簽署。
我仍然每天替病人清潔傷口,她則默默地在一旁觀看。
病人離去的那天,她向我鞠了一躬,感謝我這個月來的照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