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,急診留觀區的燈光已經暗下,原先嘈雜的大廳也逐漸變得安靜。數十床疲憊的病人和家屬闔上眼睛,準備度過這難以成眠的夜,隱約只聞醫護快步穿梭的腳步聲,留意著隨時取人性命的惡兆。
我剛結束與一床家屬漫長的對談,手上還有幾位中風的病人需要安排檢查;公務機響了又響,另一區有幾件待辦事項,但我無暇前往。一位九十幾歲的老奶奶,因突發背痛、下肢癱瘓、大小便失禁被送進急診,高度懷疑馬尾症候群(cauda equina syndrome),可能需要立刻手術;然而她因無法配合核磁共振的擺位,檢查室要求我前去施打鎮靜劑,否則便無法進行。我向她的女兒解釋了鎮靜的利弊,當她聽見有插管的可能性,便愁眉苦臉了起來。
「我們不要插管。」她說。「打鎮靜劑一定要插管嗎?」
「不一定,但打藥會抑制她的呼吸,以阿嬤的年齡來看,插管的風險很高。」
「不行,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要插管。」她的態度很堅決。
「插管只是維持她的呼吸功能,並不是永久的,即使真的需要執行,等她的狀況穩定下來就會拔掉。」我解釋道。
她猶豫了一下,但很快地告訴我,她們同意動手術但拒絕插管。
「事實上,開刀需要全身麻醉,麻醉就一定會插管。」我應她的要求打給神經外科的總醫師,對方很肯定地回覆我,這個手術沒有別的麻醉方式。
「那不動手術會怎樣?以後就這樣一直躺著了嗎?」
「是的,因為神經受損的關係,阿嬤沒辦法下床活動、大小便也無法控制,她很可能會臥床到最後,而且還要包尿布、插尿管,妳們也得經常替她翻身。」
我向她解釋,雖然手術無法保證治癒,但不治療就不可能好轉。她頹靡地低下頭,告訴我她需要和其他家人討論一下。
「如果妳們確定不插管、不動手術,那等檢查的意義就不大了。」我請她們考慮後給我答覆,便動身走向另一區。
甫到護理站,便聽見一位病人正在大吼大叫。
「我親眼看見妳們都在聊天!我很早就說我要出院了,妳們完全不理我!」
「阿姨,我剛剛說過了,辦出院要等醫師來說明。」護理師停下正在發藥的手,轉頭也向她喊道。
「那就找醫師來啊!我已經等很久了耶!妳們什麼時候要過來幫我拔針?」
我知道她。根據前一位住院醫師交班,這位六十多歲的阿姨在下午就要求請假離院,醫師向她說明急診不能請假,但她又拒絕辦理自動出院(discharge against medical advice,違背醫囑離院),於是便待到現在;在她改變主意後,護理師確實打過電話,但因為我太過忙碌,便擱置了她的出院醫囑。我快步上前,把自動出院同意書遞給了她,她一把抓去後一邊簽名一邊碎念,責怪護理師顧著聊天而忽視了她。我看向手未曾停下的護理師們,心裡十分惱怒:妳哪裡看見她們在聊天了?此時護理師準備換班,正是忙碌的時候,妳憑什麼指控她們怠於職守?而我在處理更為緊急的事,要出院不能等等嗎?
她簽完同意書,要求帶走急診的抽血報告和影像檢查的檔案。我向她解釋,現在太晚了不能申請正式病歷,只能由我手抄數據給她。我走回護理站,她又開始嚷嚷,要護理師立刻過去替她拔針。
「不然給我酒精棉片!妳們不幫我拔針,我自己來!」
聽到這句,我的理智線瞬間斷裂,也不管護理師是否應聲,抓起兩包酒精棉片就塞進她的手裡。這讓她更生氣了。
「我要拍照投訴你們!只顧著聊天,都不用管病人嗎?拔個針也要我等這麼久!」她繼續罵道。
「阿姨,這裡是急診室,不能拍照。妳隨便拍照會有法律責任。」
「什麼法律責任?哪一條法律?你講什麼東西啊?」
「護理師們都在忙,妳不願意等的話就自己把針拔掉。」我已經失去耐心。
「你這什麼態度!」她指著我罵道,隨後撥了通電話。「我受夠了,明天我就轉去臺大。」
我沒有答腔,回到電腦前繼續抄著抽血數據。不久後,一位中年男子出現,劈頭就指責我們的態度差勁。
「你們真的很惡劣。我一定會寫信給院長投訴你們,沒看過這種態度的!」
希望平息糾紛的我向他致歉,但他打斷我的話,指著我的鼻子下了逐客令。
「這裡是榮民醫院,我是榮民,我要你現在離開。我不想聽你說話。」
「伯伯,我是住院醫師,這裡是我的地方。」
「我說了,你現在馬上離開!我們兩個都不想看到你!」
「如果我現在離開,我就沒辦法把報告交給阿姨了,不好意思。」
這句話點燃了引信。那男人暴跳如雷,開始大聲咆哮、要求見主治醫師,護理師只好聯繫老師到場。老師很快現身,一邊安撫兩人的情緒,一邊解釋要請他們辦理自動出院的理由;但伯伯聽不進去,時不時把怒火投向靜默的我。
「請問這裡是誰做主?什麼叫他的地方,這裡是榮民醫院,你們是這樣對待榮民的?告訴我他的名字,我要去投訴他。」
「伯伯,我是主治醫師,現在是我來做主。阿姨要的報告我們晚點會給你,馬上就好了。」
「他是你們急診的住院醫師嗎?他叫什麼名字?」
「他是來受訓的醫師。伯伯,我現在就幫你們申請影像光碟,你再等一下。」
老師技巧性地迴避了他問我名字的要求,不過也悄悄切割了急診的責任,讓我有點氣餒。我把抄完的資料交給老師,讓她指引男人到櫃臺辦理出院,我正慶幸自己穿著防護衣而未掛著名牌,才想起他手上的出院醫囑是我開的,單據上會有我的名字。真是大失策。
待兩人離開後,主治醫師坐來我的旁邊,要我做完事趕快下班。我向老師道歉,因為我能力不足才勞煩她親自出馬,她安慰我說這種情況本來就是她們該處理的。我感到很難為情,方才我在幾十位病患的面前情緒失控,又要麻煩主治醫師出來鞠躬哈腰,顯得我有多麼不專業。時至今日,想起脫口而出的衝動話語,我仍尷尬地想找個地洞鑽進去。
等到我心情平復,我才想起有一位危急的病患正等著我安排檢查。我匆匆趕回,打了電話卻發現檢查室已經下班;幸好家屬稍早和主治醫師討論後決定不開刀,我才沒有因為一場幼稚的爭執,耽誤了病患的緊急手術。
事後我深切反省,當時的口氣及處置方式確實不夠溫和,而忙碌和疲累都不應成為藉口。阿姨的病歷顯示,她在幾小時前剛被診斷出胰臟癌,那尖銳的態度可能是否認和抗拒的表現,我卻在她脆弱的時刻與之衝突,這是我的不對。偶爾會想起那件事的最後,冷靜下來的阿姨走過我的面前,低聲地說是她心急了;那位榮民是阿姨的親密友人,發狂的姿態也許是出於男性的尊嚴;以及老師微笑著告訴我,阿姨那麼不情願地離院,一定會再回來。當時只要有一方沉住氣,或許結果就會完全不同吧?
在急診我曾兩次失去耐心,都是因為病人質疑醫療團隊、甚至言語攻擊自己時,我因防衛心態與自尊心而過度反應,這是我修養不夠的地方。爾後若有類似情境,我得先讓自己冷靜,了解病人情緒失控的原因;若無法妥善應對,也該即時尋求他人協助,視狀況主動離開,避免擴大糾紛。「一把無明火,燒盡功德林」,要成為一名成熟的醫師,我還需要繼續修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