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First, do no harm.”
首先,不造成傷害──這是每個醫學生畢業前,必定聽過的警句。這聽上去似乎理所當然,醫者醫生,不為醫死;然而,醫學本就充滿不確定性,光是每天打針抽血便造成多少痛楚,診斷乃至治療的過程無不是反覆地試誤,怎麼可能不造成傷害?於是我們的目標變成減少傷害、預防傷害,然而意外來得太多太快,「do harm」終究無法避免,卻足以讓自己永遠牢記。
那是一個農曆春節後的值班日,一位有失智、憂鬱、吞嚥困難的花婆婆因為各種共病症,已經在病房住上一個禮拜。無法自行進食的她放著一條鼻胃管,卻總是反覆地自拔,數年來多次被帶回急診放鼻胃管。為何不做個胃造口,一勞永逸地解放她的鼻腔?又或是看護為何總是低估她的決心,總是鐵齒地在晚間鬆開她的約束?無人知曉,但值班醫師的例行公事,便是在早上替她重新放回自拔的鼻胃管,周而復始。
早上交班時,前一天的值班醫師告訴我,花婆婆又拔管了,但她嘗試許久都無法放回;在主治醫師的同意下,她們便先以點滴給予營養,並將這個燙手山芋轉交給我。護理師告訴我今天是非放不可了,她有許多精神科藥物無法以針劑取代,而洗腎前要吃的升壓藥也得從鼻胃管給予——雖然改從靜脈滴注正腎上腺素也是可行的方案,但她總是要吃東西的。
我來到床邊準備放管,殊不知惡夢即將來臨。我按照過去操作不下數十次的經驗,熟悉地將床頭搖高、準備好器材後將管子插入,結果嘗試數次都無法成功置入;同時病人一邊尖叫一邊抵抗,需要兩人幫忙安撫與壓制,才能勉強繼續。放了好久,管子終於沒再從嘴巴裡跑出來,可我怎麼都無法聽到胃部的打氣聲;反抽有二十毫升的淺紅色液體,沒有食物殘渣。病人因為腸胃道出血已經禁食三天,我不確定這是不是胃分泌物,便囑先不灌食,請勤務人員先送X光檢查、再送去透析室洗腎。
十分鐘後,我點開她的片子一看,鼻胃管竟在病人的右下肺!鼻胃管插入肺中並不罕見,對於管位不明的標準處置也是以胸部X光確認,但這還是我第一次將鼻胃管放入肺中。我急忙前往透析室,在護理師即將給予口服藥物前,把阿嬤的鼻胃管拔掉。原以為只需要重新放管,沒想到不久後透析室電話通知,說病人血氧掉得很快(65%),要我馬上趕過去。我到場時,腎臟科的值班主治醫師和總醫師都在那裡,他們問我要不要插管,我很驚慌,但很快告訴他們家屬在七年前簽過DNR(不施行心肺復甦術)。我們緊急聯絡家屬,對方也表示拒絕插管,此時病人的血氧在非再吸入型面罩(NRM)下仍然只有80%左右。
為什麼會這樣?發生什麼事了?我站在床前,胸口像有大石壓著。她的心臟若現在停下,是不是我親手殺了她?
我拚了命地擠著甦醒球,她的血氧終於慢慢回升。回到病房後,所有的護理師都來幫忙,有人打靜脈留置針、有人接氧氣閥、學長幫我抽動脈血。此時婆婆的狀況依舊不穩,我的腦中一片混亂,幾天前我才嫌棄她的吵鬧,此刻我卻在替她急救,祈禱著她千萬別死。這是我第一次希望病人沒有DNR,插鼻胃管插到出人命,這責任太過沉重。
檢查結果出爐,動脈血氧沒有異常,胸部X光卻看見右下肺的浸潤增加——以及大面積的氣胸。在聯繫胸腔外科放置胸管後,她的生命徵象便穩定了下來,呼吸也變得平順。重看鼻胃管錯位的X光片,影像上還沒有氣胸,文獻顯示「拔除錯位鼻胃管後發生氣胸」是極為罕見的案例,多年前曾有病例報告,文中的敘述跟這天的過程十分相像。我喜憂參半,喜的是人救回來了,幸好二線學長剛好來病房巡視、幸好我發現異常時立刻阻止護理師灌食、幸好氣胸時正好接上血氧偵測器;憂的則是,我在透析室跟病房徹底紅了,護理師們一班交過一班,盛傳著「放鼻胃管放到病人氣胸」的離奇事蹟。接下來幾天,護理長、主治醫師輪番詢問,說要把這件事寫成教材;胸腔外科也特地前來關心,追問病人有無可能是「放完鼻胃管後恰好發生了自發性氣胸」,又安慰我過去刀房裡也有類似的案例。過去聽過許多鬼故事,卻從未想過,有天鬼故事的主角會是自己。
病人後來出院了。出院以前,再也無人成功放回那支鼻胃管,甚至用上胃鏡也鎩羽而歸。影像顯示她有異常巨大的梨狀窩,解釋了她置管困難的原因,終究還是幫她做了個胃造口。花婆婆與鼻胃管纏鬥了幾年,我成為最後幾位用管子折磨她的人,更差點成為她的死亡天使。在那之後,仍有無數的病人需要管灌飲食、也有無數的人自拔而要重放管路;但面對這項「日常操作」,我卻再也不敢輕忽,也經常與學弟妹談起此事。
──放鼻胃管除了嗆咳、出血、感染等風險以外,每次放完都要仔細確認位置是否正確。
──即使是枯燥簡單的小事,稍有不慎,也可能要了病人的命。
事後檢討,我的處置幾無任何可議之處,從結果論我放管失敗也是情有可原。然而病人承受痛苦是事實、發生了氣胸也是事實,do no harm這個原則時時警惕著我們,無法避免的傷害卻如夢魘般尾隨,每當想起這個事件,當時的壓抑感便向胸口襲來,令人窒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