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是一個擁有精細分工的科層結構，醫療人員的數量龐大，走在路上穿白袍的人未必少於病患。在每個齒輪緊緊相扣、分秒必爭的環境中，彷如生產線的運作方式有時讓人相當訝異；雖然知道那是無數專業的人各司其職，但效率還是令人吃驚。比如說醫師在電腦上按幾個按鈕，兩小時後病人的檢驗數據就立刻出爐──給藥、抽血、傳送、檢驗、上傳報告，我們不知道誰在何時去做了什麼事、也不知道同時上千管檢體是怎麼在醫院裡往返，那些神秘的幕後工作，比家庭小精靈更讓人敬佩。
然而，是人就無法避免犯錯，在數千個人類中出現錯誤，也是合情合理的事。過去的我們對專業抱持著絕對的信任，但實際成為其中一員後，才體認到醫療過失──正確來說稱為「異常事件」──發生的機會並不渺小。現有的病安系統中，把異常事件分成七級，從最輕微的未影響病人、到造成病人死亡，任何時候都可能上演。
只是處於資訊不對等的病患方，不會知道自己何時與風險擦身而過。
上禮拜病患家屬問學長，血液培養的結果如何，學長回答還沒出來。
「一個禮拜了還沒出來？會不會是搞丟了啊？」
「怎麼可能搞丟啦！如果把病人的檢體搞丟，醫院可以關門了。沒有結果就是沒培養出來，不用擔心。」
學長沒有說錯，由於細菌的生長速度不同，血液培養的正式報告的確要等七天。我沒問出口的是，照理說七天沒養出細菌的話，檢驗部也會發一篇報告寫「No bacterial growth for 7 days」⋯⋯家屬沒有再追問下去，但既然治療有效，也不必執著那份報告到底發到哪去了。
這週到一般內科實習，我負責照顧某床肝炎病患。週三下午我打著病程紀錄，邊等著早上九點前就該出來的血液報告。
「欸學弟。」這週帶我的學長湊了過來。
「早上那床抽血的病患啊，檢驗部好像把他的檢體弄丟了欸。剛剛我打去問說報告怎麼還沒發，結果他們找不到東西，現在要我們重送⋯⋯」
後來晚上八點檢驗部找到檢體，成功避免了本院關門大吉的危機；不過病患沒等到這個好消息，還是被多抽了一管血。光那天至少抽了三次血，肝功能惡化使凝血變差的他，每扎一次針手上就多一塊瘀青。
諸如此類的異常事件屬於輕微，而中度、甚至重度以上的錯誤也不算罕見。骨科開刀前未排除感染，引發病人菌血症高燒不退；醫師對抗生素不夠熟悉，長期使用對菌種無效的藥物；沒注意到異常的電解質，而讓接手的醫師緊急處置⋯⋯這些幾近成為醫療糾紛的案例不勝枚舉，但誰也不能妄加批判，畢竟沒人能把握自己永遠面面俱到，那些「應注意」的太多太多，「未注意」的卻只要一項就足以要命。
說到底醫療便是這樣吧，我們的日常繫著活生生的人命，別的行業會有過失和過失致死，而醫院裡這兩者離得更近。PGY1開始值班，代表從大學畢業起就開始掌管生死；垂掛崖緣的人在夜間尤多，每個當機立斷或靈光一現，都決定了病患能否見到明日的太陽，僅此而已。
當自己成為病患的時候，愈了解自己的病情、愈願意參與醫療決策，
對自己和醫護而言都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