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院後第一床primary care,是感染科一位61歲的大叔。大叔的病情在我接手時已經逐漸好轉,所以照顧起來壓力不大;他的太太則全日陪伴在側,對於病情總是比病患更慌張。大叔頂著一張削瘦的臉龐,永遠戴著一副墨鏡,酷酷地坐在床上凝視著我,每次查房都像是去給道上大哥請安。
一天晚上我獨自去看病人,檢驗部的培養報告恰好出爐:大叔的尿液驗出抗萬古黴素腸球菌(VRE),依照規定必須隔離。護理師在大門和床頭貼上隔離通知、把兩床之間的簾子拉上,我走進病房,沒注意到病人太太的焦躁已經滿到喉頭來了。
「醫生,不是說他好得差不多了嗎?怎麼又過來貼這個東西?」一見到我,她急急迎上前來。
我安撫她,說醫院因為抗生素用得多、細菌的種類比較複雜,住院久了就容易感染,不過沒有症狀不要緊的。
「你們這種衛生環境真的不行啦。」她打斷我。「我們是開旅館的,很重視這些東西。你們醫院要營業,總要做到基本的水準嘛!從我們住進來之後,從來沒看過有人來拖地,那邊還有蟑螂在爬來爬去⋯⋯這個細菌會不會就是因為沒打掃才出現的?」
那算什麼,我們醫師室也有很多蟑螂啊──我終究沒有說出這句討罵的話,畢竟病房裡出現小強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。
「來,你看看這個馬桶。」她把我領進廁所,「蓋子沒辦法放、座墊也不讓人拿起來,這樣男生尿尿不就都滴在上面了嗎?如果這種細菌真的那麼可怕,不是應該讓我們把座墊掀起來小便,然後蓋起來沖水嗎?」
「還有你們貼了這張單子,是要嚇死誰啊?」鄰床的伯伯也加入這場圍剿菜鳥的戰局。「上面寫說進來要穿隔離衣,結果你們只在我倆中間拉上一條簾子,是要怎樣隔離?我都跟他一起住這麼久了,現在是不是連我也會感染?」
「阿伯我跟你說,這種菌不會隨便傳染,要接觸到病人的尿液。而且⋯⋯」
「你們一聲不吭地就過來拉簾子,也沒人要解釋在搞什麼花樣,你看他會多緊張?他都要睡不著了我跟你講。」哪有,大叔一臉酷酷地坐在那邊啥都沒說,墨鏡底下我看不到眼睛,說不定早就睡著了。
「可是我看阿伯你比較緊張欸,要不要開個安眠藥給你啊?」
「我是說他!他會睡不著!我睡得可好了!」他佯怒地躺回床上。
在我再三解釋傳染途徑和暴露風險後,病人太太才終於肯放過我;臨走前,我答應她會轉達病房需要打掃的需求,也會再看看馬桶設計不良該怎麼辦。護理師在百忙之中跟我解釋,通常房間只有病人出院時會清理,不過她們會請清潔班過去拖個地,安撫愛乾淨的旅館夫婦。
那廁所的問題怎麼辦呢?如果繼續問護理師肯定會被討厭,私下和學長提起則得到「我們沒辦法處理這種事」的答案。對家屬的承諾一直拖到和教學部的餐敘,才提起勇氣問主任我們該如何處理這些「醫療外」的問題,答覆是請我直接跟護理長反映。
某日晚上我寫信給護理部,描述病人家屬的意見,並附上文獻證明她們不是杞人憂天。原以為會從此石沉大海,沒想到兩週後真接到了護理長的回電;她解釋道,收到意見後院方就針對廁所設計做了全面評估,不過工務室的進度延宕,所以至今仍在處理。
「只是督導長看到信很緊張,想說是不是clerk反映過然後我們不理,才寫信去護理部投訴⋯⋯」冤枉啊大人,我只是不知道護理長要怎麼聯絡,才會寫信請他們轉交的。
「沒關係,我再回覆督導長我們有面談過了。」護理長鬆了一口氣。「不過以後同學有問題就直接找我們說就好,寫信給護理部的話督導長會看到,我們就要跟上面解釋一大堆。」
Y老師在職前訓練時說過,不要擔心自己只是小小的clerk而不敢接觸病人,反而要善用這個最有餘裕、也最能承認自己不足的階段;因為花最多時間在傾聽患者和家屬,有些事情反而只有我們做得到。雖然這次意外變成越級上報的蠢事,但這兩個月來因為聆聽家屬的困擾、而得到他們的信賴之後,不得不同意clerk的確是個有趣的身分。
路障就做好路障能做的事,大概是這樣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