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數字代表文章的真實程度,夾雜假新生的角色設定(例如重考)、以及當下失戀後的真實心情。
月台的廣播響起。最早的班次在中午才抵達這個偏遠的村落,這個時間剛剛好。
提起簡單的行李,信步往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走著,慶幸這裡的風景依舊,應該不會迷路。路旁是種他喜歡的植物,據說根可以拿來做中藥,清熱生津、除煩止嘔⋯⋯當時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著,彷彿這植物是他尋覓多年的真愛。一年以前,我們同時從生科系休學,我重考醫學、他重考植病;我在家抱著哥哥的參考書苦讀,他則在離老家不遠的地方租了間鐵皮屋,研究那株他愛得不可自拔的品種。
當年跟冠博分別,他眼裡閃爍的光芒,現在竟然還能清楚憶起。
「植物是有靈魂的。你付出多少愛給它,它就回報給你多少。我感覺得到。」他陶醉地對我說著,「你這種不懂植物的人,是不會了解的啦。」
我撇頭就走,放他一人對著整片搖擺的枝葉傻笑。
暑假收到冠博來信時我有點訝異,畢竟一年沒見了,從網路世界淡出的他已經在被我遺忘的邊緣。他說他很不舒服,一整個夏天提不起勁,整天盯著那枝草看,卻一無所獲。更糟的是,他越是花費心力在它身上,它就越是沉默,直到完全不長的那天──精確地說,外頭的長得旺盛,屋子裡的卻在他的注視下,倔強地不再抽高。
這對相信「有付出就有回報」的他,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。他不安、焦躁、瘋狂地翻著厚厚一本《植病精要》,試圖挽救他曾如此熱愛的一切。最後他只能承認自己束手無策,眼睜睜看著草兒枯萎。
你不覺得草不再長,是有原因的嗎?黑洞看著他說道,深邃的眼眸透露著擔憂。她比冠博更懂這種植物,也知道冠博找她來的原因,只是她一眼就看出來,救無路矣。「被蟲子咬壞了,你施的肥料還引來更多。」沒說出口的是,是你傷害了它,傷得很深很深。冠博是個聰明人,聽懂了黑洞的弦外之音,整夜睡不著覺。過了幾天,他把那株小草拿到戶外,內心跟培養箱一樣空蕩蕩的,卻哭不出來。
「原本以為已經釋懷了,結果有天突然胸悶,難過到做不了任何事。」
「多久了?」
「十八天。比想像中還可怕,原本以為睡個覺起來就好了。沒想到越來越嚴重。」
「那幹嘛寫信給我?」
「你是醫生,應該能幫我看看吧。」
「看你個頭啦,才剛考上醫學系而已,是能看出什麼鬼。」
「好吧。」
冠博,我寫這篇文章時,正從晴朗的宜蘭回來。在那裡我聽了許多人的故事、也看見許多人的脆弱。原諒我還是沒辦法解答你的疑問,關於那些為什麼、或是你在深夜猛然想起而後悔的一切。重考前我聽老師說,是你的就會是你的,不是你的,你強求也沒用,就算再喜歡也一樣。考前年輕氣盛,以為努力就可以人定勝天;後來才發現有些時候,小心翼翼也會把瓷給碰碎。我知道你每天都還望著窗外那株小草,擔心它真的枯萎了;但它長得愈是比自己養的還好時,總是會感到一陣心酸。請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,因為你曾如此喜歡它,放手必定是艱辛的;但也請告訴自己,當你真正放下的那一天,一定會有更適合你的花兒草兒,等著你去細心呵護。
「如果說,我老早就料到這一天,會很奇怪嗎?」臨走之前,冠博突然冒出這句話,我回頭望了他一眼。我看著他。他看著我。眼睛泛著淚光,似乎竭力克制不讓它流下。我嘆了口氣,拉開略顯老舊的木門。
「天空有些暗了,我得走了。」
「再見。噢,不用幫我開燈,現在暗得剛剛好。」
剛摸到電燈開關的手指停下,孤獨地懸在那邊。
「其實你只是大病了一場,現在你就快好了。」我拉開門,讓最後一絲光線照亮屋子的角落,留下他迷惘的神情,離開。
只能,這樣相信了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