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個九月,是個擁有希望的季節。
兩週之前特意繞去看看十字軍新說,人醫小孩們如同營服上盛開的花一般熱情,且依舊可愛。厚臉皮地混進大合照裡頭,說是老得有點突兀吧,心裡卻也暖暖的:一方面為他們開始獨當一面感到欣慰,一方面想起前兩個月人醫差點收攤的絕望感,此時的景況著實得來不易。
連同這次,最近回去時總被小孩們要求講故事。當個說書人,對不願輕易離開的魅影也許是個好位置呢?這裡的人事物如流沙般訴說不盡,光我自己的故事就值得反覆地叩問;然而每次講古都讓人不安,畢竟任何故事背後可能都藏著大大小小的傷口,有些已經癒合、有些卻依然脆弱。
每個從人醫離開的人,身上總是傷痕累累,差別在於他們的臉上是否笑著。我無從得知那些傷口是否已經結痂,只能盡己所能地去給予溫柔;當下一個深陷迷惘的人來到我的面前,我都希望他們終究能跨越悲傷。這或許是我選擇說故事的原因吧,在不違背當事人的意願、並盡可能小心敘述的方式下,告訴困惑的孩子們,他們並不孤單。
然而,在人醫如此情感複雜的地方,常常有一群人的聲音消失在大家眼前。他們被期待解決完所有問題、吞納進所有情緒,卻鮮少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傷口。因此我決定寫下這封信,不是為了告訴大家他們多辛苦、更無意讓任何人再次受到傷害,而是希望老人小孩們知道,在那些你們認為黑暗的時刻,這裡仍舊有愛。
記,22屆顧問們的故事。
1/
「我覺得離開人醫這個決定很奢侈,我們可都是拚了命想留下來的啊。」
認識芝妘是在深度劇成發那天,覺得台上那個霸氣外露的傢伙很厲害。雖然同為三大劇裡的邊緣角色,我們對人醫、對舞台似乎有著同樣強烈的執著;過度滿溢的情感讓道別成了我們最難的課題,可能我們都是不甘寂寞的遊魂吧。
大一結束時她不確定是否能留下,我也是;差別在於我徹底延後了身為B組的義務,而留在校隊打拚的她努力顧及兩處,卻難免錯過許多時刻。私認為芝妘是個倔強的傢伙,嘴巴很壞又喜歡嗆小孩,但其實超級在意他們──例如跑大活動時被小孩丟包,她就會難過老半天、然後再記恨兩年。外表霸道但內心意外細膩,除了一雙能產出精美動畫和道具的巧手,還有顆極度抗拒恥劇的玻璃心;雖然動不動擺出一副「朕叫你來跪安」的姿態,但其實很容易受傷,總之就是個感性的傲嬌鬼。
後來我們分進同個小家當老人,每週四晚上開會到一半,總能看到芝妘脹紅著臉衝進PBL教室;怕黑的她從活動中心一路衝上山不敢回頭,氣喘吁吁的樣子看起來很滑稽,但她卻堅持在練完球後立刻上來跟會。又或是,明明很想展現一身演技給小孩看,卻默默在一旁裁布料、畫招牌、剪影片,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煞費苦心。
她是芝妘,一個拚了命留在人醫,卻一心為老人和小孩成就完美的顧問。如果說離開人醫是件奢侈的事,擁有她的影像劇,應該也是幸運而奢侈的吧。
2/
帶領劇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。
雖然我對負責人的想像,是個讓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吉祥物,然而身為劇組的把關者,總是讓她們面臨太多的不得不:不得不板起臉孔推進度、不得不狠下心否決小孩意見、不得不在眾人昏沉之際,強迫大家繼續討論,只因上戲在即。
蒹葭是去年的實境劇負責人。在某個用去太多眼淚的黑夜,她說她很嚮往在戲劇謝幕之後,演員們跑出來吵嚷、慶祝的場面;然而,在這裡她看見、也承擔了太多人的情緒,對她來說下戲時看到這種畫面如同奢求。
「除了壓力,還是很多值得開心的事情嘛。」我安慰她。「比如說正暘做密室的熱情啦、相宏的嘴砲跟樂觀啦、存孝不生氣耍傲嬌賣萌啦、耿昇雖然衝太快但總是充滿動力啦、又文總是在開會時自顧自地放BGM啦、欣倪跟萱齊就算很累還是很乖很愛妳啦⋯⋯身為老人雖然很心疼他們,但不覺得能帶到這群小孩真的很幸運嗎?妳怎麼能不愛這些小孩ˊˇˋ」
「就是因為看到大家的認真,」她回答道,「所以更執著地希望他們一直一直笑著啊。」
我想最後她算是成功了,當謝幕後燈光亮起,孩子們確實在觀眾的簇擁與歡呼中笑得燦爛;然而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,看著大家享受應得的掌聲。實境劇創造了一場完美的盛宴,卻沒有創造她更多快樂;或許我永遠不夠資格為蒹葭的付出下任何註腳,但若問我這三年最大的遺憾,就是沒能讓認真的她一直一直笑著吧。
3/
實境劇的小孩都知道,我們有個脾氣暴躁的劇組負責人。一個麻煩還不打緊,偏偏老人們個個玻璃心,憂鬱藏在心底不說出來,顧問們傷透腦筋,討論了幾次仍沒有結論。
在某個存孝再度暴走的一晚,第三個老人當面跟我說顧問很沒用,批評我們現在才想介入早已於事無補,當下我真的很想從新醫館的天橋跳下去算了。令人沮喪的不是老人不知道顧問做了什麼,而是我們做了這麼多卻真的一點用都沒有;我們自認做了顧問該做、能做甚至前幾屆從未做過的事情,然而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留下來對老人有沒有意義。那時我也突然好想跟他們一樣說走就走、說翹會就翹會──當許多人僅剩責任感支撐時,我仍保有著熱情,卻好像讓我更容易因為他們受傷,我不知道下營時還能不能感受到發自內心的快樂。
那個深夜我難得在顧問框抒發情緒,疲憊與焦慮交雜而來,我只能承認自己束手無策。每次老人找我談話時,我總告訴他們,我能夠傾聽但未必能解決問題;然而殘酷的是積極不能抵銷失能,我們被期待解決所有困擾,結果卻什麼都沒做好。失望、生氣、難過,複雜的情緒無處可發,直到在大體實驗室外遇到品臻,是她給我力量重新回到劇組會,相信一切都將好轉。
「顧問就是負責接納所有情緒的人。他們可以賭氣、可以轉身就走,但我們既然已經留下來了,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守在這裡,等他們回來。」
4/
「顧問就像月亮,就算身上早已布滿坑坑洞洞,還是堅持發出柔和的光芒。」
說到瑞瑞,大概就是全營公認的吉祥物了吧~從大一到大三,只要有他的地方就有笑聲,無論是充滿喜感的動作、非凡的英文能力或日常的各種調侃,他從來不以為忤。雖然大三我們才真正變熟,但他的親和與大度總在相處時讓人覺得輕鬆不少;而我到很晚才知道,他為了維持眾人脆弱的情感,同樣花費了不少心力。
這一年對瑞瑞吐過不少苦水,也從他那邊得到些許慰藉,不勝感激。曾抱怨過顧問為了安定軍心,縱使有負能量也得往肚子裡吞;尤其是老人動輒在IG上抒發不滿,顧問往往雞飛狗跳,忙著私訊安慰或調和,卻沒人注意過我們的心情。
「憤怒、不捨、不解,我們又不是聖人,會有情緒的啊。」雖然瑞瑞嘴巴上這樣說,一年來卻沒在老人小孩面前顯露過疲態;然而他又無疑地十分在意這群人,當我上個月面對三長懸缺,難得被無力感一次次打擊時,他是唯一聽我哭訴的人,邊罵著老人負心、邊關注著最新進度。
瑞瑞的守備範圍侷限在影像劇,其他劇組可能只記得他的招牌傻笑。在將要離開的此時,我希望讓大家看見這傢伙的用心:例如某次幹會快開完時,突然語重心長了一番;會為了安慰小孩,把自己的失戀故事全盤托出;硬要在最後一天的顧問劇加上感性橋段;或是在新任幹部覺得沮喪時,仍掛慮自己是否給了錯誤的建議⋯⋯
我想,總是以樂觀示人的瑞瑞,其實始終都用月亮般的溫暖在守護著大家呢。
《同場加映》
「我們是太陽好嗎」
「瑞瑞不是說我們是月亮嗎」
「我的意思是他們應該要繞著我們轉才對」
「⋯⋯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