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寫信給喜歡的人容易,寫信給這裡,好難。兩年前寫完第一封信,卻怎麼樣都難以寫下第二封。
在可能的離別以前,就寫吧,如果人終究難以避免遺忘的話,我想用文字留下這些時刻。
「其實我想當三長。」
「八七,誰叫你不早點講。」
關於三長,有很多自作多情的想法。第一次有這樣的念頭,應該起於伯任在小家老人影片裡說的話,而後品嫺也常常開玩笑地說,「四小出營長」。20屆下營後,我直到劇組出遊的夜晚才交出志願單──當時我問唯嘉該接學務還是資招,最後一刻我才說服自己:若未來可能接三長的話,應該接核心幹部,熟悉社團的事務。
21屆上營時,接三長的想法仍偶爾在腦海浮現,縱使我知道各種狀況都不允許我這樣做:例如早就被指名接任十字軍副社長、大三差不多該進實驗室了(雖然最終還是拖到這個暑假)、或是當時鈞楷根本沒考慮過我(我們腦中最適任三長的人選是一樣的,同時我猜這個經常腦抽的學務也不能讓他安心交棒)。最後打斷我胡思亂想的是品臻,在上營某個晚上熬夜熬到胸悶、心臟痛之後,她明講了不願與我共事:因為她不想看我每天很累的樣子,這樣對我或對人醫都不好。很殘酷卻又窩心的一句話,從此我再也沒提起這件事,心想,那就當一個最盡心盡力的顧問吧。
那個夏天並不平靜,我聽了很多心事、也發現了小孩之間的各種矛盾──我的沉默與最終關頭的告知,讓第三位三長與幹部名單同時誕生的那晚天翻地覆。她們的框裡亂成一團、我的內心也是:面對當初自己仍喜歡的女孩,接下曾信誓旦旦不會答應的位置時,不忍、不捨、不甘心等情緒翻攪在一塊,整晚無法成眠。
之後我履行了對自己的承諾,用盡全力去保護這群脆弱的老人們。他們找我聊天、找我訴苦、找我抱怨,就算在區段前一天我也無怨無悔;他們說我是最貼近小孩的顧問,說我是個溫暖的人。我看著BA本上滿滿的文字就想哭,他們寫下的一切讓我覺得所有付出都有了意義,但我真的是溫暖的人嗎?人醫濃厚的情感如同毒藥,渴望著被需要的我,無法離開這些人。這讓我不只一次地懷疑自己,到底是無私地承接了這些情緒、還是自私地仰賴著這個緊密關係才能呼吸?
然後我才驚覺自己有多麼幸運:當郁勛、品臻、蒹葭忙得焦頭爛額時,我穿起綠色的宿營服,就混進小孩裡和他們打鬧;亂入學務或活動的工作,讓自己穿梭在小孩、老人和顧問的多重身分裡。我曾以為最能照顧好他們的位置,反而負擔了過多情緒,連鮮少疲倦的郁勛都擺了兩個月的苦瓜臉。下營那天小孩問我為什麼不是三長,我心裡五味雜陳:一方面對他們的認可感到欣慰、一方面卻替品臻她們感到不值,她們做了這麼多,大家卻不理解她們;是她們讓我無後顧之憂地「當個好顧問」,大家卻不知道她們承擔了多少。除了感謝,我對她們有好多好多愧疚。
「我們的22秒持續了六小時」,文郁為失控的營後大會下了最精闢的註解。一年前的營後大會我們哭成一團,我問我自己,當我成為一個顧問,我能再次擁有那種情緒嗎?結果那晚我沒哭,不是因為長大了、放下了,而是那個圈子散發出來的氣氛讓人心驚;它不是我記憶裡的營後大會,聽著老人小孩說著他們這年的委屈,我的心沉得好深好深。這就是我在人醫的最後22秒嗎?這就是自許最溫柔、最努力守護的我們,給他們留下的感覺嗎?我很難過,想衝動地苛責三長給小孩的愛不夠多,但我明知道他們經歷的挫折,事到如此他們比任何人都還沮喪。那是無比漫長的夜晚,隔天在新醫館沙發上醒來時,我只覺得做了場好長好長的惡夢,真實得讓人絕望。
劇組出遊讓我短暫地逃避思考這裡的未來,直到昨天品臻傳來訊息:23屆的三長,仍然懸缺。「如果人醫就這麼消失的話,那些想留的人怎麼辦?」我想起之前問的問題,回音在空中孤單地越飄越遠,沒有人回應。我記得第一年我們是如何被愛著,而第二年又是如何奮不顧身去愛小孩。我不想就這麼結束,我想讓大一的孩子知道,人醫曾是充滿多少愛的地方,而他們也值得擁有這麼多這麼多的愛⋯⋯
──你們是愛的象徵,你應該學習去愛!
──你是說,如果我學習去愛,我們就會沒事了?
如果,如果,我們不要就這樣轉身離開,你們,會留下來嗎?
